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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家马原:逃出医院,山居治愈了我

2019/10/10 0:06:37

作家马原:逃出医院,山居治愈了我

 

七年前,在同济大学任教的作家马原在肺部查出了一个巨大的肿块。随后,这场大病改变了一切。

 

在上海最好的肺科医院住了一个月之后,某一天,他如梦初醒。“我为什么要被那价值数千万的仪器玩弄于股掌?”马原最终选择放弃医疗治病。在当时,这被医生认为是“任性的做法”。朋友们则以为他选择了“坐以待毙”。但其实马原并非如此。逃离都市后,他顺着好茶找到了好水,找到了南糯山姑娘寨,重新建起了他的“第二个家”。

 

现在马原每天早上在鸡鸣狗叫中醒来,过着“黎明即起,洒扫庭除”的诗意生活。因为生活方式极其简单,他就有了更多的时间面对自然,也拥有了最好的写作心境。“你看我讲话中气十足,幸福指数特别高。王蒙先生前段时间见到我,还开玩笑地说我像个散打运动员。”

 

日前,马原携新著《逃离》来到上海宣传。这本书是他这些年个人心灵史的投射吗?逃离,是不得已,还是主动为之?《上海观察》与马原展开了一番对话。

 

山居生活中的马原。

 

对话马原

 

上海观察:7年前,你在得知生病后逃离上海。如今携新书归来,并在上海做宣传。回望这个过程,是否多少有些感慨?

 

马原:我当年就特别有感触。2008年生病后,第一步就先逃出医院,这是中国最好的肺科医院。然后我再逃出上海。逃到海南。

 

我是在结婚一个月后就查出了有病。我第一时间的想法,就是和我老婆离婚,不想耽误了她。我想她的命怎么这么苦呢?嫁给了一个大病在身的人。

 

当时我们在上海,她老家在海南,我对她说,你现在回去,根本没人知道我们结婚的事。但她跟我说,这样不对。她说她没觉得这是多大的事,病了就病了,死了就死了,这都是命啊,你想那么多干吗。她就是这么坦然。

 

我在上海有大房子、有车、有社会尊重,有中国最好的医疗和教育。所以,当时我逃出上海,大部分人是不理解的。但其实对我来说,逃出医院才是最艰难的一步,因为我选择了自治。

 

上海观察:上海这座城市曾经给你带来过美好的记忆吗?

 

马原:上海带给我的记忆一直很美好。我之所以选择离开,主要是对于我生病地的水,我再也不想喝了。我只信水,所以想找到好的水、干净的水。

 

我在《逃离》一书中也反复说,生命是以水为基础的。生病是生命的一部分。为此我决定用换水的方式来解决这场危机。也就是说,我并不和我的疾病为敌,也不和它作战。我要与病和谐共处。现在回头来看,我对它的尊重,可能正是我今天依然能在大家面前活蹦乱跳的前提和要件。如果我不尊重它,它也会不尊重我。

 

我在书里还有一个观点,癌症它不会叫人死,但人一定要叫癌症死。如果你要跟它作战,要杀死它,最后只能与它同归于尽。有个被广泛认同的说法就是:癌症患者一半是被吓死的,一半是过度治疗死的。

 

那时医院的肺科主任对我说,马老师,什么事情都没有耽误治疗的事情大。这位医生大姐说得入情入理,还有什么比耽误生命更重要的事情吗?但她的理解是治疗,而我的理解是选择另外一种治疗方式。

 

上海观察:生病这件事,是否彻底改变了你对人生的看法?

 

马原:我认为生命有两个节点,分别是两个“生”。第一个“生”是出生。第二个“生”是生病,一场足以威胁生命的大病。

 

在我自己生病前,也一直认为,生病是因为这个人的命不好。但在生病后,发现这是上天送我的最好礼物。就在我差不多快过完60年一甲子的时候,造物主给了我一个机缘,让我体味生命究竟是什么东西,让我回望我的一生。

 

上海观察:然后你决定在接下来的日子,要为自己活一次?

 

马原:没错。我跟大家说,我自己的命,我做一回主。

 

我一生中最想做的,第一件事是小说家,第二件事是画家。我小时候在课堂上最喜欢做的事情,就是画各种老师,但我始终只是一直把当画家挂在嘴边。生病后,我觉得我还有这么一个梦没有圆,于是第一件事就是画画。这是特别有意思的事情。

 

上海观察:你现在在山里过上了世外桃源般的生活。你觉得“逃离”最大的好处是什么?

 

马原:我现在是完全与世隔绝,一个月前才开始有网络。这种生活最大的好处,是让我终于可以不受媒体干扰了。以前在上海,每个星期都有一两次采访,一直被轰炸,苦不堪言。

 

而且,独居对思考绝对有益处。你要是独居,就会有特别多的玄思。梭罗正是在独居瓦尔登湖畔时,创作了《瓦尔登湖》。韩少功在他的乡下完成了《山南水北》。山居生活对思考、对思想都有特别大的好处,你不是哲学家才怪呢。你每天的生活是简单的。在这个简单里,你很容易进入一种抽象过程,很容易变得哲学化。

 

上海观察:现在有人提出了“逃离北上广”的口号,而不少作家,比如你和洪峰,也先后离开大都市,在云南乡下驻扎。逃离都市,会不会成为未来的一种潮流?

 

马原:都市生活的弊端在逐渐显现,很多人会不堪忍受。我相信,逃离会成为一部分有独立思想的人的一种选择,但它可能只会是一个小众趋势,毕竟人群中有独立思想的人永远是少数。

 

对于都市生活,各种各样的负面说法都有,比如“都市病”。大家越来越觉得,都市生活对人性本身有一种禁锢,其反面作用在很大程度上要大于正面的作用。当然都市也带来了巨大的便利。现在很多人没想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就都往大城市奔。其实反而是那些聪明的大学生回到农村创业,很快就发达了。

 

上海观察:你和太太有20多岁的年龄差距。她是个“80后”。她是否与你一样,也享受与世隔绝的山居生活?

 

马原:实际上不是。她是一个以老公、孩子为天的地道的传统女人。对她而言,就是自己老公需要这种生活嘛。但你要是问她,这是你想要的生活吗?她的回答肯定是“不是”。

 

她是我从村里把她娶来的。但是现在,我又把她带回另外一个村里。对她来说,实际上是挺惨的,但是她一点抱怨都没有。

 

我一直说,我老婆是上帝送我最好的礼物。她是那样一种人,如果自己老公身体需要,那就来呗,没所谓,她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。熟悉的朋友都说,现在完全没有这种女人了。回到山上,她的生活是天天喂鸡,天天种菜,但她很享受。

 

上海观察:能否描述一下你目前的生活和心态?

 

马原:我现在过着极其简单的生活。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。能有更多的时间观察自然,学习自然,就像一名小学生一样重新学习。

 

格非有个作品,题目叫《没有人看见草生长》。但生活在乡下,每天我都能看见竹的生长、草的生长以及各种植物的生长。我也拥有了最好的写作心境。

 

老同学聚会时,我和另外一位同学是大家最羡慕的人。他有着最牛的官位,而我最自在,是最自在的马原。

 

生病前,我的写作停了20年,终于在59岁的时候重新开始。《牛鬼蛇神》是我恢复小说家身份的一个里程碑。这次回上海宣传《逃离》,也是在上海朋友面前,晒晒我的幸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