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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润如玉,厚重如山——追记傅鼎生老师

2019/10/10 0:06:37

温润如玉,厚重如山——追记傅鼎生老师

追悼会,一场人生观与价值观的现场教育。

 

2017年8月7日上午,龙华殡仪馆。素花环绕,哀乐低回,气氛庄重肃穆。傅鼎生老师微微含笑。“严谨治学淳切育人好老师,忠厚为人诚挚交友大先生”的挽联,分外醒目。

 

我噙着泪,送完了傅老师最后一程。这是我参加过的人数最多的一场告别大礼。在仪式开始前,我到礼厅边上的小房间,握着傅老师夫人的手,说了一些“节哀顺变”的话,这是代表单位说的礼节性话语。傅老师生病期间前往探望,说的则是自己特别想说的话,特别是可以对着鲜活的傅老师本人。

 

斗转星移,物是人非。在泪眼朦胧中,我看到,自发前来送别的亲友、学生,估计逾千人之众。大厅容纳不了这么多人,许多人泪眼婆娑,在大堂之外静默等候,依序进场……夏日炎炎,很多人汗湿衣襟。对傅老师的敬重,使大家获得了抵抗高温的强大忍耐力。

 

欧亚老师主持仪式,先是静默哀思。默哀完毕,欧老师宣读了发来唁电、敬献花圈的单位及个人,囿于时间,很多师友学生的名字未能一一宣读。长长的名单里,每一个名字,都饱含着一份敬重与哀思……唐波老师介绍了傅老师的生平,然后是情真意切的祭文,站在第二排的我,听见后排传来嘤嘤的啜泣声……

 

这是一场人生观与价值观的现场教育:真诚地做一个好人,无论官级高低,财富多寡,都会赢得人们发自内心的尊重。

 

家国情怀,克己奉公,敬业奉献,永远是时代的最强音!

 

 

在传承中“永生”

 

傅老师辞世引发的追思,堪称现象级别。2017年8月3日,傅老师驾鹤西去,连日来,痛惋哀悼、缅怀追思的文字,如潮水般涌来。微信上一页一页看过去,令人不时泪目。对于傅老师的辞世,大家或许早有预期,但这一天的到来,仍旧是那么令人猝不及防!背后的朴素道理在于,对于美好的事物,我们总是眷恋依依,纵有千般无奈,也万分不愿割舍。

 

傅老师溘然长逝,朋辈之交中,对他的追思最为真切全面的,当属吴弘教授。吴老师以“一个好人走了”为题,从“智慧的人、正直的人、勤奋的人、宽容慈祥的人”四个维度,对傅老师作了立体画像。吴老师最后说“傅老师是一个高尚的人、一个纯粹的人,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,一个有益于学生和社会的人。好人虽然去了,但他还活着……”。对傅老师的追忆,最让人动情的,莫过于郝铁川教授。铁川教授本是性情中人,他以“最是人间留不住”为题,形象生动地描述了傅老师温良恭让、提携后进的种种轶事,字里行间,满满的伤感缅怀。郝教授甚至倾诉衷肠,“快乐过我们的快乐,痛恨过我们的痛恨,悲伤过我们的悲伤,遗憾过我们的遗憾。如今,阴阳两隔,生死茫茫,纵有万般感怀,何以促膝相诉?”

 

本人是后学晚辈,一直也想写些关于傅老师的文字,但这些天呆呆的,笔拙词穷,觉得无论写什么,都无法把这位好人写透。思来想去,觉得用“傅鼎生精神”来鞭策自我,教化后人,这样的传承,应当是傅老师所乐见的。通过代际传承,让傅老师实现永生,也是我们共同的心愿。

 

此生有幸,我在以下层面与傅老师共过事:其一,他担任经济法学院党总支书记时,我负责学院的教学工作;其二,他担任民法与知识产权学科带头人时,我负责科研处与学科办的工作;其三,他担任上海市政府法律顾问、行政复议委员会委员时,我在市政府法制办工作,负责为他们的履职提供服务与保障。

 

与傅老师的接触中,深感人格的力量,尽在细微之处。

 

 

温润如玉,厚重如山

 

傅老师永远在意的是别人的感受。担任科研处负责人后,我的一项工作是,驾车接送前来讲学的专家教授。2009年12月22日晚,徐国栋教授演讲结束,已近夜晚10点。大雨滂沱,瓢泼直下。我本想自行把徐老师送回酒店,但傅老师坚持一起送。

 

或许是我驾驶技术欠佳,也或许是雨夜电子系统不灵,倒车时“咔嚓”一声,直接撞上了交谊楼西侧凸出的花坛上。我非常愧疚,赶紧说,“对不起,让老师们受惊了……”,不曾想,傅老师却说,“小罗,真不好意思,为了民法学科,你新买的车破相了……”

 

 

 

我自己开车出了状况,完全怪不得别人,傅老师却这样主动“揽责”,我更加惭愧,又赶忙说,“实在对不起,耽误老师的时间了。车本来就是用来撞的,有保险,多撞几次,水平就提高啦……”

 

我的太太毛老师告诉我,傅老师生病后,她有一次看到傅老师从长宁图书馆边上的咖啡屋走出,走了数米后,又折返回去,推开门,与里面的工作人员挥手告别,然后才走出来……

 

傅老师此举,让我想起博士后导师王家福教授。每次去拜访,他都坚持和我同乘电梯下楼,一直把我送到小区门口。他瘦削的身影,伫立在风中,我的内心,分外的温暖……

 

老一辈知识分子,温润如玉,厚重如山。

 

和傅老师有过交往的人,都有一个共同的感受,即傅老师非常宽容和蔼,为人低调谦和。他就像一颗小太阳,他在哪里,哪里就如沐春光,哪里的小环境就格外和谐融洽。傅老师很谦逊,把它归功于称为民法平等人格的要求。

 

我想起一个小故事:曾经有一对新婚的年轻夫妇,和一对金婚的年老夫妇是邻居。新婚燕尔的小两口,甜蜜了一段时间后,总是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拌嘴,彼此深感烦恼。可是看看邻居那对年老的夫妇,每天都是那么和谐亲密,平淡而幸福。有一天,年轻的夫妇终于忍不住了,他们敲开了年老夫妇的门。年老的夫妇热情地招待了他们。“大爷、大娘,我们想请教您二老,为什么你们总是那么恩爱,从来不发生争执呢?”“噢”,大爷看看微笑的大娘,说:“因为你们俩总是对的,而我们总是错的。”一对年轻人你看我,我看你,似乎不明白。大娘解释道:“你看,你们都有知识,有主见,遇到问题,总是认为自己是对的,总要对方迁就自己。而我和你们大爷呢,没什么文化,遇到问题,总是先想到是不是自己错了。比如今年中午,我炒菜时,把盐放多了,你们大爷说,老伴儿,菜是不是咸了点,我一看,哎呀,是自己错了,赶紧承认错误;你们大爷一想,如果自己在家,一定会提醒我,于是就对我说是他的错,以后会帮我留心的……

 

还看过一则年轻人“八缺八不缺”的帖子:一是不缺学历缺阅历;二是不缺思想缺感情;三是不缺干劲缺韧劲;四是不缺知识缺文化;五是不缺想法缺办法;六是不缺能力缺魅力;七是不缺活力缺定力;八是不缺情感缺情怀。对于年轻人,我们要向傅老师多多学习,遇事反求诸己,躬身自省,方能不断提升自己,臻于成熟。

 

正心诚意,至纯至善

 

大学之大,须有一批潜心学术、用志不分的学者。而要达致高质量的学术水准,除个人气质秉赋之外,首先须有崇尚学术的环境与气氛。此种环境与气氛之养成,除我校大力倡扬之外,最重要者,莫过于学术大师与一流学者之言传身教、薪火相传。

 

傅老师就是这样的人。他不但学术精纯,而且努力创造条件,积极提携后进。例如,一年一度的国家社科基金申报预审会,作为学科带头人的他,总是把民法老师的申报书归拢在一起,认真组织专家预评审。他没有任何架子,多次专门“屈尊”找我,问我有关申请书填报的技术细节。在他和其他学科带头人的感染下,科研处有个不成文的规矩,将国家课题的申报细分为九个环节,科研处全程义务提供指导和服务,成就了许多青年教师申报成功国家课题的梦想!那段时间,忙碌而快乐!

 

民法与知识产权学科,在他的带领下,实现了学术的传承,涌现了一大批优秀的青年学者。为醇化学术氛围,2009年,华政邀请到权威学者王泽鉴教授前来讲学半月,我有幸担任司机兼主持,彼时,傅鼎生教授经常相伴而行。

 

在一次讲座结束后,王泽鉴教授特地教导我们这些年轻人,要“早起一点,晚睡一点,勉强自己一点”,还谈了很多学问心得,傅老师在旁边,不时点头,我做着记录。在那一刻,我觉得特别幸福,海峡两岸,两位儒雅谦逊、正心诚意的学者,促膝相谈学问的正道,天下没有比这更美的图景了!

 

2009年5月27日(星期三)下午14:00,长宁校区交谊楼圆桌会议室,我和傅老师共同主持华政民法教师与王泽鉴教授的座谈会。那一刻的傅老师,幸福得像个过新年的孩子!那时,我在想,一个醉心学术、内心纯净的人,遇到学术知音,应当是最大的快乐了!

 

傅老师勤勉谦和,备受师生爱戴。有数次在800人报告厅,见证傅老师获得十佳教师的荣誉,他同样开心得像个孩子。我心想,就这样,陪着他一路走下去,是何等的荣耀与幸福!

 

生活入道,咨政启民

 

傅老师是民法大家,善于运用民法原理阐释生活事理。有一次,他在松江授课,因地板湿滑而摔倒,胳膊脱臼,他忍着疼痛,坚持把课上完。我到他家探望时,他笑呵呵地和我们讲述了就医经历。他说,医生看完片子,让他选择A方案或者B方案;选择A方案之后,又让他选择A1方案或者A2方案……他说,医生用的是法律上的自认原理,来降低自己的职业风险,这样做,与“医闹”盛行很有关系,接着又谈了应当如何整体解决这些问题……

 

傅老师生性达观。2016年4月2日,他刚住入仁济医院,我和丁绍宽老师前往探视。他宽慰我们说,胰腺在身体深处,与肝、胆等形成了相邻关系,现在胰腺出了问题,肝、胆等兄弟都要承担一些相邻责任,都要拿掉一些……听着他用民法原理解析重疾病理,我的心在滴泪。后来他转往瑞金医院,2016年4月17日,我和陆利、傅平等数名校友共同前往探望,他那时术后初愈,身体比较虚弱,没敢多聊。对于探视者来说,一个永远无法释怀的遗憾是,那天居然没有和他合影!

 

后来我调任公职,继续见证着他在另一战线上的勤勉与尊荣。2015年8月,上海市政府聘任了12名法律顾问,其中5名教授,他是其中之一。几乎所有的同事都谈到,傅老师是最接地气的学者之一,对他们实际工作的帮助非常大。例如,据城建处处长董海峰回忆,在共有产权保障住房办法立法时,上海共有产权保障很大的特征是政府和购房人“共有产权”,类似于民事法律中的“共有关系”,共有关系一旦成立,就会产生大量的民事法律关系。比如共有产权审核、摇号有一个比较长的过程,在此期间碰到特殊情况,申请者当初是符合条件的,但在过程中突然死亡,其家人与政府已经签订了共有产权协议,这样一来,这些人就成为房子的产权人,这令政府很困扰,如何让一个不应该享受政府福利的人退出,这是一个很棘手的问题。如果实施行政处罚,或强行退出,都会面临违法的问题,但如果政府与其共有,政府的福利就给了不应该给的人。在这个立法过程中,傅老师发挥了很重要的作用,他从民事角度提出好点子,从专业的角度提出了很好的建议,推进了立法预设目标的实现。因为这方面既涉及行政又涉及到民事,前期在申请时是否具有资格是行政关系,但一旦跟政府形成共有关系之后,在产权份额上就会有民事权利处置。他提出了以购买份额为基础的解决方案。我们采纳了这个建议,从而顺利解决了这一难题。

 

温润如玉,厚重如山!傅老师虽然离开了我们,但他将一直活在我们的心中!

 

作者系上海市政府法制办副主任 法学教授   图片来源:华东政法大学法律学院  图片编辑:朱瓅